周水水水水

身高不能决定攻受!!!!

【all佛】杀佛 章九 (完结)

寥落白门:

章九


 


 


张启山到陈皮府上的时候,陈皮正在凉亭里逗鸟。他大约是在上林寺地宫里受的伤没好全,脸色看着不好,眼下也是一大块乌青。


 


见张启山来,陈皮便笑:“前些日子我求你,现在倒换做你求我了。”


 


张启山在他旁边坐下,只说四爷真是好兴致。


 


陈皮笑:“你一个人去?”


 


张启山也笑:“大家都很忙,只有我一个人闲的骨头都痒了。”


 


陈皮调教着那只八哥喊了声“佛爷”,又低着头不知道想些什么,那只八哥倒是欢了起来,一叠声的佛爷叫个不停。


 


陈皮突然问:“你要是出不来,怎么办。”


 


张启山抬头看了看长沙城终于放晴的天色,只说:“出的来。”


 


陈皮又笑。


 


他说那地宫里没什么阴险毒辣的机关鬼物,只不过当中佛光大盛使人盲,佛号震天使人聋,佛钟撞壁,使人心肺肝胆具震裂。


 


好一出正大光明。


 


张启山说:“多谢。”


 


就在张启山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陈皮突然又叫住了他,他说我替你救长沙百姓,有没有什么报酬?


 


张启山眉心微皱,指尖点着桌子:“二爷三爷怎么就没四爷你这么多事?”


 


陈皮撇着嘴不太乐意:“佛爷你欠了二爷一场戏,又欠了三爷一场酒,不要以为我不知道。”


 


“……那好,四爷想我张某人欠你什么?”张启山无奈道。


 


陈皮笑着凑得近了些:“事成之后,你亲我一口。”


 


张启山转身就走。


 


陈皮在他身后放声大笑,又高声问他,说这长沙城里三十万条性命同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偏要去担他们的生死?


 


张启山已经走远了。


 


陈皮的那只八哥还在一叠声的叫着佛爷佛爷,硬是让陈皮想起他无数次潜入张启山府邸时候总要路过的那尊大佛,高高在上,宝相庄严。


 


我佛慈悲。


 


次日夜。


 


长沙城中骤现火光。


 


长沙的大街小巷忽然响起铜锣之声,声声相叠,百姓纷纷从梦中惊醒,推门来看却是士兵在奔走呼号:“失火啦!失火啦!城中大火——”


 


烧的是长沙城里张启山张大佛爷的宅邸。


 


火光冲天,竟把半个夜空都照的亮堂。那座金身大佛高高耸立,周身浴火,远远看去好似诸天神佛都受了天谴,一时间乾坤颠倒,阴阳无界。


 


百姓匆匆收拾了细软冲出来,有些人只想着这火怕是烧不到家门口,只愣愣的站着,立时便有人冲上来推搡着他往城外跑,只道是,长沙大火——


 


有人细细看了,这些奔走呼号的,有张大佛爷的府兵,有红二爷的徒弟,有半截李的门生,有陈皮阿四的弟兄,还有解九爷的棋客。


 


又是诸位乡绅的家仆,乃至陆建勋的门客。


 


石田井生率着一队日本人在混乱之中逆着人流赶到张启山同他约定好的天心阁,他仰着头望上去,张启山正站在天心阁的最高层,手中握着一只木匣,一打开,金光四溢。


 


正是舍利子。


 


日本人的条件,用舍利子换齐铁嘴。


 


张启山觉得甚为好笑,他总想着长沙城终归是要化为焦土的,这土里长得尚且还一株都留不住,日本人却还在觊觎土下面的东西。


 


倒不如送他们一程,与这长沙同朽算了。


 


张启山站在高处,晚风里好似夹了刀子,刮过他的面颊,割伤他的颈脖,又刺穿他的心脏——


 


他觉得冷。


 


长沙城,他终究没有守住。


 


可惜连下数日的大雨,到了今夜,竟也不愿送上这长沙一程。


 


他想着,这长沙城便是要烧,头一个烧的,也得是他的宅子。也不枉他张启山被这些平头百姓,口口声声叫的这几年的佛爷。


 


他渡不了他们。


 


信错了人,托付错了城,说不定,还要枉送性命。


 


统统算在他张启山头上。


 


日本人冲上天心阁时,只见他们大费周章找寻的宝物正安稳的躺在桌子中央,张启山身姿瘦削而坚韧如竹,正踩着飞檐,一跃而下——


 


“有诈!”


 


话音未落,一声巨响。


 


天心阁上半层直接被炸到了天上去,熊熊大火立时燃起,长沙城又添一处火光。


 


被张副官连拖带拽往外跑的齐铁嘴猛地停住,回身看向远处烧将起来的天心阁,颤着声音问张副官:“佛爷呢?”


 


张副官不说话。


 


“我问你佛爷呢?!”他猛地揪住张副官衣领,却被张副官直接反手摔倒在地上。


 


“佛爷为的是救你,你要是再不走,便是他白费了功夫!”


 


齐铁嘴被扯着一路奔跑,跌跌撞撞。


 


众人都在奔命。


 


长沙大火已成燎原之势,从张启山的府邸烧出来,从天心阁烧出来,城中所有消防器具早被顾佐鸣换成了火油,半点都没有挽回余地。


 


千年古城,一遭成空。


 


大火弥天起,硝烟滚滚上,夜空亮如白昼,烧灼似火烹油。


 


一尊大佛高伫城中,在大火之中分外显眼,周遭已如炼狱,金身却半分不动,好似神佛降世,又如其替这长沙百姓,一受天火之苦。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


 


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


 


齐铁嘴随着张副官夹在人流之中一起奔到了城外高处,回头再看长沙城,双膝已软的只想跪地。他硬是拽停了张副官,咬着牙问他:“佛爷呢!”


 


忽然不远处一枚信号弹在半空炸开,张副官抬头一看,喜极而泣。


 


城外山上的一处院落,齐铁嘴进去的时候看见城内有名有姓的人物,都在这里了,为首一个顾佐鸣,正抽着烟,凝神看向远处的大火,陆建勋借着月光在看一封电报,不知说了些什么,以致他眉头紧锁。


 


再往里走,陈皮手上拎着只八哥,半似逗弄又半似抱怨:“我求他时总要我低声下气,偏偏到了他有求于我的时候,给我留个字条儿我就屁颠颠跑到天心阁下头等他——妈的,差点没炸死我。”


 


那八哥只说:“佛爷!佛爷!”


 


“你说他欠我的那个,什么时候能还哦……”


 


八哥道:“佛爷!佛爷!”


 


陈皮翻白眼:“教你什么你不会什么,偏就记住了这一句。”他看了一眼在一旁安静坐着的二月红:“若不是我托红二爷替你带你出来,看你此时还叫不叫的出来?”


 


半截李怀里抱着他儿子,身旁坐着他夫人,也都体面,低声说着些什么,齐铁嘴也听不见。


 


到了内屋,齐铁嘴终于看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背对着他,衣衫半褪,正由着大夫给他上药,擦伤又或是灼烧的痕迹,一道错着一道,看着分外吓人。


 


那个人身上的旧伤疤未免太多了些,新新旧旧的叠着,看在齐铁嘴眼里头,都成了一个个他张启山破过的命,历过的劫。那只凶兽盘在他肩上,正张牙舞爪,半年前打在张启山右肩的子弹正正好洞穿了穷奇的腹,留下一道盘错的疤痕。


 


可凶兽毕竟是凶兽。


 


历万劫,尤不死不灭。


 


狗五爷正在张启山耳边絮絮说着些什么,解九爷在一旁安静的喝茶,是不是在张启山的伤口上瞄上两眼。


 


副官先齐铁嘴一步单膝跪地:“佛爷,在下幸不辱命。”


 


“好……”张启山转过身来:“去统计伤亡人数吧,记得给顾督军也报上一份。”


 


这时候齐铁嘴才发现张启山脸色苍白疲惫不堪,脸上好几处擦伤,眼睛上还蒙着一层黑布。


 


他像是突然被谁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突然间他双膝一软,终究颓然跪坐在了地上。


 


张启山听见动静,侧着耳朵听了听:“……齐八爷?”


 


齐铁嘴好不容易才站起来,一步步挪到张启山身边,伸了手要去触碰张启山脸上的黑布,结果被解九爷一巴掌打开了。


 


“佛……佛爷……你的眼睛……”


 


张启山倒是不在意,唇边弯出一抹笑:“受了点伤而已。”


 


一双眼睛,换一颗舍利子。


 


“会好吗?”


 


解九爷没个好气:“这要问大夫,你问他能问出个什么。”


 


张启山偏了偏脑袋:“会好的。”


 


齐铁嘴终究落下一滴泪来。


 


夜已过半,张副官匆匆进来,说是多亏佛爷安排缜密,长沙百姓三十万,五人伤于逃命途中,其余皆平安。


 


张启山长出了一口气,终于放松了紧绷的肩背。


 


他太累了。


 


此刻他尚能听见烈火烧灼时候的声音,噼噼啪啪,如纠缠的噩梦到了将醒时候,最后的束缚,又如为长沙城做了七七四十九日的法事,念的最后一句梵唱。


 


可惜他看不到。


 


若他能亲眼得见——


 


张启山生出了些许惧意,又被无力裹挟,最后连同这些时日的疲惫一同融到了他眼前无尽的黑暗里去,封堵了出口。


 


不只是可惜还是可恨又或是万幸,他张启山竟未能亲眼得见这一场大火,未能看见他曾豁出命去守的城最后的样子。


 


又像是讽刺了。


 


只不过这长沙城虽成焦土,但人还活着,再来年,又是春来草生。


 


总有春来草生之时的,只不过他等不到了。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是夜,张启山离开长沙,未曾回头。


 


 


 


1938年11月13日夜,史称文夕大火,烈火焚城。此事惨烈,南京速派专员运送物资进行赈灾,至11月底,长沙市内日用必需品基本满足供给、组设的盐米公卖处、银行设有兑换所,流畅金融、被阻隔的交通也逐渐开始恢复。


 


后有人在废墟里寻得一金灿灿的物件,送到识得的人手里头看,竟断出来是北魏太武年间的舍利子。


 


人说北魏太武帝灭佛,兵围上林寺,彼时方丈一人独守寺前,与官兵周旋。寺内僧人从地道逃出生天,方丈被困于大雄宝殿,眼睁睁看着官兵将上林寺付之一炬。


 


后人在废墟中,寻得这一颗舍利子。


 


长沙城内原本树大根深的九门,也因这一场大火彻底散了,世人难知这九门又到了何处做了什么营生,那个撑着长沙七年之久的张大佛爷,又去了何处。


 


百姓总归是挂念的。


 


有恩。


 


但最后,也只成了说书人口中的旧事,就在茶楼的巷口,醒木拍案之间,容世人再窥得当年长沙城中张大佛爷的半分容颜。


 


再后来传闻多了,又说那张启山本就不是凡间人的,专来这长沙城普度众生;又或是讲有人在杭州城里见过那一位,毕竟面容使人深刻,总不能轻易忘记,说他沿着西湖边上散步,怎看都似谪仙;又或是有人讲,这张启山因长沙大火对南京厌恶之至,后又成了哪一位手底下的将军,就不能轻易向人言语了。


 


或还有张府旧地的那一尊金佛,火愈烧这佛愈干净,如树生根立在此处,又有人借着这佛重建了庙宇,还能供人凭吊去也。


 


 


END

【all佛】杀佛 章八

寥落白门:

章八


 


 


张大佛爷被狗五爷禁了足。


 


这话说起来荒诞,横竖没有半点可信之处,但若将此事仔仔细细论证起来,似乎也正是这一回事情。


 


张启山从太平街回来,昏昏沉沉发了半宿的高烧,病势凶险骇人,到了后半夜勉强稳住了,又咳了半宿,直到天将明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还没睡上几个时辰,像是被梦魇住,呼吸粗重又说些胡话,最后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再睡不着了。


 


狗五爷抱着个三寸钉守在他床前,见张启山醒了,顶着俩大黑眼圈说:“佛爷,您才睡了两个时辰,多歇会儿吧。”


 


张启山缓过来一些,看着狗五那黑眼圈问道:“……五爷一夜没睡?”


 


狗五有的时候特别耿直:“啊,怕您醒了又出去乱跑,我就在这儿守着。”


 


……什么叫乱跑……


 


张启山给噎的不轻。


 


丫鬟煎了药送过来,张启山才喝了一口就直皱眉头:“换了个方子?怎么比以前的还要苦?”


 


狗五如临大敌一脸紧张,手底下不自觉的揪紧了三寸钉的毛,疼的三寸钉哼哼唧唧的乱挣:“很苦吗?要不要我去找点蜜饯果子?”


 


张启山:“……”


 


他冲狗五摆摆手,把药一口闷了下去。


 


……妈的,真苦。张启山都要怀疑是不是解九使坏给里面多加了几钱的黄连,那苦味冲的他觉得自己像是整个人在中药缸子里泡过一般。


 


狗五爷见张启山面色不愉,心里头不禁有些发颤,把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遍找出来一块糖果,塑料纸包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塞到兜里的。他握在手心里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递到张启山眼面前。


 


张启山看了一眼,一脸嫌弃。


 


狗五爷很委屈,又默默把糖收了回来。


 


张启山给他逗笑了,指着桌上让狗五爷帮他倒杯茶来,又不忍心看狗五爷那个很委屈很受伤的表情,想着又解释了一句:“我……不爱吃甜的。”


 


“是咯,谁不知道张启山张大佛爷有甜的摆在他面前偏不喜欢,就爱找苦头吃。”解九推门进来,一屁股在张启山床边坐下了:“大夫说是先前那副方子压不住了,就给换了一副。”


 


张启山被解九那眼神看的没有来一阵心虚。


 


解九爷是何等精明之人,顺势便说道:“长沙城诸般事务你已经安排下去了,不如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不要再操心了。”


 


张启山要是顺了解九爷的意思,就不是张启山了,他当即说道:“现在难民全部拥堵在城外难以疏散,城内布防人手紧缺,还有一撮日本人……”


 


“停停停!”解九爷直翻白眼:“我说张启山……”


 


解九爷话还没说出口呢,就见狗五爷拖着个凳子往门前一放,自个儿坐上去,跟个门神似得。


 


张启山:“……”


 


解九爷:“……五爷不愧是五爷。”


 


那狗五爷一抬头,眼神直勾勾望着张启山,他吸吸鼻子:“佛爷,这门,我还就不让您出去了。”


 


他说的坚决,偏又一脸委屈,眉毛八字往下撇,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张启山欺负了他。


 


张启山觉得头有点疼。


 


他干干脆脆掀了被子下床,起身的时候一个不稳,被解九扶住了。还没等解九说他,就随手披了件大衣在身上,几步走到门前……狗五不让。


 


不但不让,眼神看着更委屈了,还泪汪汪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一样。


 


张启山:“……你别哭啊,快三十岁人了,这像个什么样子。”


 


狗五不说话,就看着他。


 


三寸钉也不叫了,跟狗五如出一辙的表情,黑漆漆眼珠子上也一层水雾。


 


……


 


…………


 


张启山乖乖回床上躺着了。


 


解九笑的直打跌。


 


然后张启山就把一堆事全部交代给了解九爷,不过看样子解九爷也乐意的很,半分没有怨言。


 


狗五拖着个凳子,瞅一眼在倚在床上看书的张启山,便往前挪上一寸,再瞅一眼,再挪一寸,时不时再和三寸钉对视几眼,也不知道能眉来眼去出个什么来。


 


“要坐就坐过来,磨蹭个什么?”张启山终于不堪其扰。


 


狗五爷一咧嘴,看上去格外愉悦。


 


“说说吧,在杭州……过的如何。”张启山合上了书,眼神落在狗五身上,一时间竟有了些难得的温柔意味。


 


“杭州……很好。”


 


狗五爷说杭州是个好地方,狼烟烧不到。他说他在西湖边上开了个堂口,不能和长沙比了,生意却也还不错。他那五十几条狗也都很好,每日早上都排着队沿着西湖边上溜达。家里又招了些下人,也都是听话的,尤其是那几个小姑娘,很温婉。


 


他说杭州的人、杭州的景、楼外楼的西湖醋鱼、西冷桥下的接天莲叶、六和塔的鼓应潮。


 


像极了太平盛世里的景。


 


“佛爷有空,去我那里坐坐。”狗五爷盯着自己的手指头看,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未免有些好笑,却又忍不住,一定要说出口。


 


张启山轻笑:“好。”


 


狗五抬眼看他,只觉眼前人双目之中流光溢彩,似他在西湖边上见过的不染半分硝烟的夜空。


 


他大笑,说一言为定,佛爷千万不能食言。


 


狗五爷替张启山守了两天的安生日子,到了第三天,却再没办法守住了。


 


当日张启山收到两个消息,一是岳阳城破,兵临城下,二则,齐铁嘴被日本人抓了,正以命相挟,要见张启山一面。


 


乱中还生乱。


 


那群日本人把当年裘德考留下的美国商会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边,本来已经破败的房子倒显出一二分的光鲜来。齐铁嘴被捆成了个粽子吊在大厅的房梁上,前后左右被抵着四杆枪。为首的石田井生端坐在主位上,看着张启山从门外一步一步走进来。


 


是个相当熟悉的场景。


 


齐铁嘴不免回想起当年张启山从武藤手里救他那一次,他第一次见识到张启山这个人执拗与孤勇,就是那个时候。


 


一晃就到了如今。


 


齐铁嘴有些喜欢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竟没有来的生出些欢喜来。


 


他其实要比张启山生的稍微高些的,可是以前在张启山面前他怂惯了,再加上张启山此人威压甚重,他倒没什么机会能把张启山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看上一遍又一遍。


 


被挂着的时候,反倒得了这种机会。


 


前几日,太平街出事的那个晚上,解九找到了躲在酒馆里喝酒的齐铁嘴。


 


解九爷是个斯文人,即便来势汹汹吓得齐铁嘴以为要被揍上一拳,也还能压着脾气好好的在桌边坐了,翻开个新杯,也给自己倒上一杯酒。


 


“佛爷病重,生死难料。”解九说。


 


齐铁嘴冷笑:“关我何事。”


 


解九说:“是凶是吉,你替他算上一卦吧。”他顿了顿:“算我求你。”


 


“爷的卦一碰上张启山就没准过,不算。”齐铁嘴又给自己倒上一杯酒,顺便给解九爷也斟满了。


 


解九便问了,哪次不准啊?


 


齐铁嘴沉默半晌,方说是张启山杀尽我兄弟的那一次。说出这话的时候仿佛今夜喝下去的酒统统化作了烈火,沿着他五脏六腑一齐烧了起来。


 


解九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又有点理所应当的眼神看着齐铁嘴,看了良久猛然站起,在屋子里头快步转了两转,喉咙里发出一声艰涩的长叹。


 


他说齐八你他妈怎么还没蠢死?不是张启山我们他妈的一个都活不了,还能有你今日大喇喇的坐在这里冷眼看他生死不知?


 


齐八呆住了,他问说,你什么意思。


 


解九冷笑,你说我什么意思,你但凡愿意去想,还能想不通吗!


 


但凡他愿意。


 


齐铁嘴呆坐良久:“二爷他们……也都知道了?”


 


解九爷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好不容易憋出一个苦笑:“知道,也不知道。知道又能如何。这九门当家的有几个心里是不清楚的?可知道便能不恨了吗?就如当年的二爷,夫人死的时候佛爷身上能担几分罪责,难道二爷不清楚吗?他就能不恨了吗?”


 


齐铁嘴恍惚之间想起来当日他同张启山说的话,他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他在酒馆里坐了一整夜,解九早就不见了踪影,他一个人守着桌上的一盏孤灯,直到天明时候才敢颤巍巍取了三个铜板往桌上一抛。他细细摆弄着卦象,手指颤着,眼睫也颤着,心尖也颤着。


 


“你若早告诉我……”齐铁嘴闭了闭眼睛,喃喃自语:“我便……不恨了。”


 


本就是,由爱生恨。


 


如今齐铁嘴看着张启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心里头像被灌进去一江水,乱七八糟的心绪仿佛都要不管不顾溢出,所有的悲喜与爱恨又似如火烧,咕噜噜冒出泡来,翻滚起落个不休。


 


可气他嘴也被堵上,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若不然,他定要将这半年来的恨,或是更久远的爱,细细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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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зゝ∠)_还有一章完结

【all佛】杀佛 章五

寥落白门:

章五


 


等到张启山转醒已经是次日晚上。


 


他一睁眼只看见眼前晃着一只巨大的狗脸,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是不是自己还没完全清醒,闭上眼在睁开——那狗圆溜溜黑乎乎一双眼也正盯着他。


 


张启山哑着嗓子:“……狗五,把你的狗拎走。”他万万没想到这是他苏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狗五有点委屈,把三寸钉捉到了手里,可三寸钉也很委屈,不依不饶的想往张启山身上蹭。


 


解九端了杯热水过来,又熟练的把张启山搂到怀里头,一边看着张启山小口的抿着水,一边学着张副官那种公事公办的口气汇报今日诸事。


 


大雨,地势低洼的地方积了些水,不是大事。武汉失陷,大量难民在往长沙的方向过来,大抵还有几日就能到长沙,陆建勋已经在着手准备安抚难民。他又说张副官汇报说南京那里如何如何,东北那里又如何如何,非将这中国那么大个地方里里外外全给张启山念过一边才闭嘴。


 


——其实解九爷是在生气。


 


狗五都能看出来解九爷在生气了!他白着一张脸躲得远远的,一双眼盯着张启山又时不时往解九爷脸上瞟两下,像是生怕两个人吵起来一样。


 


其实两个人早八百年前就为了这种事吵过一回,解九怪张启山下斗受了伤不好好养伤忙着处理公务,张启山翻他白眼说我不处理这一堆文件你来看啊?解九急了眼说我看就我看。


 


他把张启山从椅子上拉起来推着他往卧室里去。张启山心里头好笑,不肯走,端着杯茶坐在沙发上说:“没事儿我就在这,你看你的文件。”


 


解九在张启山常坐的地方坐了,翻着文件一个头有两个大,文件里全是讲长沙城布防诸事的,他一个生意人哪里看得懂。更可气的是张启山就那么大喇喇坐在沙发上,身上只披了件蓝色睡袍,腰带松松系着,腿又那么跷着,解九余光一瞄就能瞄到,瞄一眼脑子就乱一分。


 


当年九门几个当家的在一起喝酒,齐铁嘴喝高了,嘴欠,说咱们张大佛爷生的皮相甚为妍丽,可惜威压太盛,锋芒绘在眼角,冷意描在眉梢,叫人只有醉后才敢大着胆子欣赏。


 


……幸亏那时候张启山也喝大了,乱七八糟也没听清齐铁嘴说什么,只看见在坐诸位一起鼓掌叫好,便也跟着轻笑了两下。


 


一只眼睛看文件一只眼睛瞄着张启山的解九爷越想心里头越乱,火气也跟着蹭蹭蹭往上冒,最后把文件一摔,人走了。


 


把张启山给吓一跳。


 


解九是出了名的温润君子,这一通火发在张启山眼里头是十分的莫名其妙,张副官见着动静不对忙问怎么办,最后张启山摸摸鼻子:“把我府里那副唐代的白玉棋给解九爷送过去。”


 


……其实到了最后张启山都不是很明白解九为什么生气。


 


如今也一样。


 


后来解九是见了张启山病的糊涂了,遇着急事还能拔了张副官佩刀把刀锋攥在手心里保持清明的样子,才彻底没了脾气。


 


张启山此人,求个清醒,学不会糊涂。


 


他再气,张启山都半分不会变的。


 


就像当初他看张启山回长沙,有的人是以为他张启山猛虎落魄成病猫,不长眼来找事,第二天人就给倒挂在了长沙城门口,挂了两天给放下来,哭着喊着一路爬着去了上林寺,说要给张大佛爷赔罪。


 


当时半截李正和解九喝茶,听了这事半截李笑着猛灌了半坛子酒入肚。他说张大佛爷照旧是那个张大佛爷,便是再多一病、再添一伤,也还是那个张启山。


 


解九问:“你还恨他吗?”


 


半截李:“恨,断了我一半的堂口,如何不恨。”


 


解九说:“哦。”


 


半截李又把剩下的半坛子酒给喝个精光:“你说我那么恨他,欠着他的恩情还要不要还了?”


 


解九想了想:“你欠他的是你嫂子那条命,得还。”


 


半截李点点头,说好。


 


如今张启山喝了几口水,稍稍缓过来些了,各处旧伤的疼痛也缓了好些,连着胸口那处也平息了下来。他挣扎着从解九怀里头撑起来,一开口便是问:“副官呢?”


 


“……你又找他干什么,他汇报的东西我可都给你说了。”解九板着张脸。


 


张启山有些奇怪的看他一眼,意思是说我找我的副官有什么不对吗?


 


狗五都看不下去了。


 


“佛爷,上林寺里头好像是出了什么事情,副官在解决。”狗五特别诚恳:“这几日雨怕是停不了了,您不好过,我们也跟着不好过,不如就安心养伤吧。”


 


“……”张启山试图躲避狗五那种类似于幼犬的眼神:“上林寺出什么事了?”


 


解九想扶额,想捂脸,想撂挑子不干了,想咆哮着问张启山你知不知道你昨儿有多凶险半条命都没了。


 


最后解九把张启山没喝完的那碗水灌下肚:“大雨泡的上林寺后头的塔林倒了两座塔,又冲出来个地陷。四爷看了,说是下面有地宫。”


 


“四爷那么老实?”张启山问。


 


解九撇撇嘴:“四爷从地宫里出来的时候给你那群兵逮了个正着……你那宝贝张副官带着人堵着的。”


 


“他从地宫里带出什么没有?”


 


“副官还在审,不过我猜,凭着四爷那张嘴,副官审不出来什么。”


 


于是张启山说,我去看看。


 


解九按他左肩狗五按他右肩,连三寸钉都跳到他肚子上蹲着。


 


张启山就盯着解九看。


 


解九牙都要给自己咬碎了,终究松了手,还顺手抄起三寸钉扔狗五怀里:“你的狗都胖成这样了别让他动不动就往启山身上扑。”


 


狗五委屈的抿着嘴看着脚尖。他心想这狗他都留给张大佛爷了明明就算佛爷的狗,更何况这么重还不是佛爷以前喂出来的。


 


“对了,”张启山突然开口问道:“昨夜我似乎听见谁说……八爷回来了?”


 


解九怔了怔:“对,回来了。”


 


张启山面色不变,点了点头,只说:“好。”


 


解九陪着张启山去的上林寺,路过厅堂时候发现齐铁嘴还坐在那个位置上,看到他二人路过,眼睛眨也未眨一下,手里头握着个算命用的三个铜板,用力过了吃痛一松手,三个铜板骨碌碌滚了一地。


 


他捡起铜板再抬头时,他二人已经走远了。


 


齐铁嘴心中大恸。


 


他一个算命的,本该万事都勘破,这世上种种,哪一样逃得过天定的命数,凶吉也好兴衰也罢,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可偏偏他如今只觉春秋颠倒日月不明,铜钱扔过九千回也算不明这一出的卦象,像极了他张启山一刀砸烂了他的八卦盘,又一枪洞穿了他的窥天眼。


 


他齐铁嘴,囿于爱恨,愈挣缚愈紧。


 


最后他仍旧是在那张椅子上坐着了,脑袋里空空,直到狗五在他旁边坐下,才想起方才张启山从他身边过的时候,一定一定,看了他一眼。


 


齐铁嘴永远算不清的一眼。


 


上林寺山门巍巍。


 


解九替张启山一手撑着伞,一手虚虚扶住张启山的手臂。此处两百级台阶,巍巍通向高处,在大雨里头,倒像个从天垂下来的梯子了。


 


解九问过张启山,他说你回来之后怎么不回家里头住着,偏要搬到这寺庙里来。


 


张启山说清净。


 


解九冷笑说寺里头晨钟暮鼓香客盈门,小和尚念经的声音十里外都他妈能听见了,反倒是你那家里头,那么大个宅子空荡荡的,回回去都要以为是自己聋了。


 


直到有一回解九去的时候,正遇上张启山和寺里方丈谈禅。


 


解九吓得眼镜都要掉了。


 


谁不知道张启山张大佛爷是个不信天不信命、诸般神佛见了他要绕路走的人物,如今竟然乖乖坐在那破蒲团子上和老和尚讲经说道?


 


张启山出来看到他,说解九你把嘴闭上,虫子要飞进去了。


 


“……你和方丈聊些什么?”


 


“问了他个问题。”


 


“怎么说。”


 


“我问他,佛祖是不是当真能普度众生。”


 


“方丈说什么?”


 


张启山偏了偏头:“方丈说他没想好,改日。”


 


直到有一回,解九正在和张启山喝茶,方丈突然闯了进来,他说施主你问佛主能舍身饲虎割肉喂鹰,但如今四野战火起饿殍遍野易子相食,佛祖要是人人都能赠以一块肉,怕是他连白骨都已朽了!


 


说完落魄而去。


 


解九问,和尚怎么突然悟了?


 


张启山讲,大概因为方丈突然发现,他也救不了他想救的人。


 


解九一时说不出话来,


 


张启山喃喃自语说可惜啊,连佛祖金身也只不过能饲一饲虎喂一喂鹰,却救不了天下人。


 


解九不可避免的想起来张启山那把常用的,曾在张启山下令肃清九门以后,被张启山抵着他自己脑袋的那把枪。

【all佛】杀佛 章一

寥落白门:

杀佛


 


章一


 


狗五进门的时候张启山恰恰好落了最后一着棋,三进兵将了解九的军,上等墨玉浅刻缠枝莲纹的卒子敲在绿檀木的棋盘上头,发出很清脆的一声响。


 


他过门槛的时候被绊了一下,跌跌撞撞站稳了,才来得及道一句:“佛爷,好久不见。”


 


“是我输了。”解九推动棋子将其归为原状,面上半点懊恼的意思也没有:“启山,我们再来一局?”解九围棋上战无不胜堪称国手,如今却总爱拉着张启山下象棋,不走三百六十一路的算计人心,走这楚河汉界的布阵杀伐。


 


彼时正是落日时分,长沙城内上林寺的铜钟敲了三响,浑厚的钟声断断续续从高塔落到这件后院的厢房里头,又远远飘过来几声梵唱,良久才静。


 


这时候张启山才开口:“你现在应该在杭州,又回长沙做什么。”


 


十月份,入秋不久。天刚刚凉下来,张启山的屋子里就已经燃上了火盆,蒸的整个屋子热气腾腾的。狗五被这股子热气熏得晕晕乎乎,一双眼睛也不知是落在张启山脸上还是解九的脸上。解九正看着他呢,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张大佛爷又是在问他话,可一时间,他却不知道怎么答。


 


“我……呃……”狗五手里头的三寸钉大概是被他捏的疼了,嗷呜的叫了一声,一蹬腿儿蹿到了棋盘上头,把解九刚布好的棋盘又给蹬了个乱七八糟。狗五看了讪笑两声,才想起来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


 


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可一见张启山,脑子就乱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


 


狗五将这归咎于太久不见。


 


自老九门被肃清,黑背老六身死,齐八去了南边,霍家举家迁去了北平,他乖乖听了张启山的话去了杭州,长沙老九门在外人眼里看着日渐凋零,他一家独在杭州,偶尔想起,也觉凄凉。


 


再想想,自那日东北一别,也有半年未见了。他总惦记着张启山的身体,宜昌那一次似乎是伤的狠了,直到他们分别时候都不见好,他知道张启山又回了长沙,也暗自托人打听过,只说是张大佛爷在上林寺里头修养,具体如何,外人也不清楚。


 


——其实所托的哪里是外人呢,分明这九门里头齐八和佛爷是最近的,怎么到如今就成了外人了。


 


狗五想人想的厉害,最后收了个包袱,也就这么回来了。


 


“当日分别时候忘了件事情,总想起来却又太忙,好不容易找着了空儿回来的,”狗五找着个椅子坐了,又挠挠后脑勺:“佛爷,三寸钉留给你。”


 


三寸钉哪里像狗五那么呆,这时候早舒舒服服躺在张启山怀里头了。解九看着好笑,却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摆着棋盘。


 


“那你呢,今日来做什么。”张启山问的是解九。


 


“找你下棋。”解九言简意赅,棋盘上还差一子,就又可以厮杀一盘。


 


“哦?”张启山不置可否,伸手按住解九摆着棋子的那只手,逼得解九抬眼看他。


 


“……你手怎么还这么凉?手炉呢?”解九直皱眉头:“副官?副官!”


 


“别喊了,副官今日不在。”张启山嫌他婆妈,拾了棋子往棋盒里扔:“不下了,天色已晚,无事就回去吧。”


 


解九不乐意了:“副官干什么去了?你说你也是,怎么身边连个人都不留?今日的药吃了吗——不用问都知道没有。”他被张启山一瞪都不闭嘴:“启山啊……”


 


“九爷。”张启山抬眼看他。


 


解九听他声音一冷,连忙打住了自己的话茬,干咳了几声:“城里来了群日本人。”


 


“又为了那座战国古墓?”张启山应了声,眉头微微皱起,很快又舒展开来:“陆建勋知道吗?”


 


宜昌一战过后,上头给了张启山个有违军令的罪名,革了他长沙布防官的军职,现在整个长沙的生杀予夺,都落在了陆建勋的手里头。


 


“不知。”解九道:“他们来了七日,却迟迟没有大动作,看上去像是普通商人,安分的很,要不是昨日到我名下的商铺里打听些事情,也不至于暴露。”


 


“打听些什么?”张启山抿了口茶,才发现茶已凉透了,一下子激的他喉头发痒胸间生闷,硬压着才没咳出声了,抬眼看见解九一脸的欲言又止,脸色更冷:“说啊?难不成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解九叹了口气:“打听……你的事,尤其是半年前的。”


 


张启山倒一下子轻笑了出来。


 


早些年的时候,解九最爱看张启山笑。张启山此人看着冷面冷心不近人情,笑起来却如三月春花递次醒。他头一回见张启山笑的时候齐老八也在,老八是个最混不吝的,张口就是一句一笑万古春,结果被张副官扔在马背上城里城外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吐了个昏天黑地。他解九在那里看齐老八笑话,心里头却将张启山那个笑来来回回念上几遍——当真,一笑万古春。


 


可如今看着张启山那个笑,解九心里头只剩下万古愁了。他甚至有些想起身就走,半刻都不想在张启山面前多呆。


 


其实本不是他心中的痛的——分明该是张启山的,可张启山却在笑。


 


“帮我多留意吧。”张启山不看解九脸色,扭过头去问狗五:“老五,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狗五原本只是安安静静坐着,有一句没一句的听他二人说话。脑子里头乱七八糟的事情挤一块儿往外蹦,冷不防听张启山问他,又卡了壳。


 


解九笑他:“怎么还是这么呆。”


 


张启山怀里那三寸钉听了也汪汪叫了两声,仿佛给解九这句话盖了个戳,继而又往张启山怀里头钻了些,拱了两下伸出头来吐着舌头——嫌热。


 


张启山简直要觉得这三寸钉和狗五是一个德行了。


 


“尽快回去吧。”张启山轻声道。


 


狗五其实至今都不懂张启山,他愣愣的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给咽了回去,最后站起身来冲着张启山行了个礼:“我还住原来的宅子,佛爷有事,到那里找我。”说完转身就走,连给张启山多说一个字的余地都不留。


 


狗五知道张启山的意思,却一点都不想领他的情。


 


长沙的水有多深,狗五不如张启山清楚,又或是这中国当今如何到底有哪些个魑魅魍魉,狗五安逸惯了,也难知十分。但他还知晓过去到如今种种都卷成了个泥潭旋涡,里面伸出无数个森森白骨指来,把周遭的人往里拽。


 


而张启山已经站在那旋涡里了。


 


昂着个头颅挺直个脊背,一副万事我来扛的模样,也不管那些白骨指在他身上留下多深的伤又或是那泥潭漫到他双膝小腹,只管着把身边的人一个个往外推——只他往里陷。


 


解九问过他,何苦。


 


若狗五不是执意去东北找他,根本不会知道张启山宜昌一战身中三枪伤重垂死,也不会知道上头下下来肃清九门的铁令是他在病榻上接下来的,此后万般艰难九门之中只一个解九知道,也不过只是知道罢了。


 


总要有一个人要被人恨的。


 


可狗五万万不愿意这个人是张启山。


 


在东北的那几日,狗五见过张启山高烧到昏迷不醒的样子,面色如金纸脸颊浮着异样的红,陷在床榻里头再没有平日里的刚硬跋扈,偏偏一双唇抿的死紧,半点不肯示弱。


 


那时候张启山迷迷糊糊睁开眼,见着陪在床边的是他,撑着沙哑的喉咙吐出几个数字来。


 


一百九十七。


 


狗五一想,哦,他平五门折在张启山手里的人头。


 


可他一点都恨不起来。


 


却又听张启山说了,命在我身上……对不起。


 


狗五听着想哭到要笑,他想着这人真是烧糊涂了,要搁在往日,他狗五哪里能听到这种话。


 


狗五终归是和其他几门不一样的,他年纪太小,天真,又不爱记恨,最听张启山的话。便是张启山一个字也不肯跟他解释到底为何不救九门中人,他也乖乖的遂了他的意去了杭州。


 


可就是想他。想到来了,就不肯再走了。


 


解九摸摸鼻子,偷着眼看张启山脸色:“不走也好,这九门——”他话说到一半,又给咽了回去,扭头看张启山:“你那副官到底去哪里了,今儿要我看着你喝药不成?”


 


张启山弯了弯唇角:“堂堂解九爷怎么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了,啰嗦。”


 


解九听见这话可不怎么开心:“我说佛爷啊,两个选择,”他伸着两根手指:“要么陪我再下一盘棋,要么乖乖喝药去。”


 


张启山理都不理他,起身就走,恰恰好这时候副官回来了,顺势就让副官送客。


 


“佛爷恕罪,九爷……还不能走。”张副官头一低,竟违了张启山的意。


 


“出了什么事?”张启山皱眉。


 


“是八爷。”张副官连忙道:“我下山办事的时候听闻八爷在南边的堂口出了事情,似乎是招惹上了当地的豪绅……九爷您看?”


 


解九看了眼张启山的脸色,一口答应了下来,也不多留,叮嘱副官一句看着佛爷喝药,也就告辞了。


 


其实帮着齐八解决些麻烦,对张启山来说易如反掌,只不过……齐八不愿意罢了。


 


谁也没料到,九门肃清之后,齐八竟成了最恨张启山的那个人。


 


TBC